《【歌舞伎町】总是一场破碎梦》全本免费阅读

凌晨五点，幸兜里揣着一张六本木的房地产宣传单，满身脂粉味地回了家。屋内一片昏暗，空气里有一股清新剂的味道。幸以为玲央没回来。他摸到开关，打开灯，发现屋内收拾得比以往都要整洁，榻榻米被擦拭过了，角落里平时堆成小山的衣服也不见了踪影。玲央低着头跪坐在矮几前，桌上放着两罐啤酒，一罐在玲央身前，另一罐在矮几对面。骤然亮起的灯光吓得他一哆嗦，随后他缓缓抬起头，露出笑容：“欢迎回来，健太……”

“突然之间怎么了……打扫卫生可不是你的风格吧。而且，还喝什么酒……吃药的时候又该吐了。”幸将鞋脱了放进鞋柜，答道。

“回来的时候闲着也是闲着，就把家里打扫了。”玲央说，“先别去洗澡，过来，我们好久没好好聊过了。”

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亲切，像平常一样。

幸在玲央对面盘腿坐下。玲央拿起面前的啤酒喝了一口。放在幸那边的啤酒拉环完好无损。幸的手放在膝盖上。今天营业时已经喝得太多了，他没有要喝的意思。

玲央看看幸，又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酒，忽然疲倦地微笑了一下：“今天的营业怎么样？”

“还不错，我准备再接一些散客，想多赚一些。”幸说，“下个月我们就搬家吧？”

“下个月？”

“嗯，我今天特地和一个房地产商的老婆喝了。她说六本木7丁目有个44层的楼，前两个月刚建好。”幸说，脸上不自觉地露出笑容，“我们租个高层的，你睡主卧，刚好能看到东京塔，很棒吧。”

“嗯，很棒呀。”玲央的手指沿着罐沿画圈，满眼眷恋地看着弟弟神采奕奕地讲述着两个人未来的生活。

“搬进去后再等一段时间就搞个装修吧，我是什么都可以啦，所以就交给玲央哥……”

“呐，健太。”玲央轻声打断了幸的絮叨。

“嗯？怎么了？”幸的嘴角还噙着笑。

“你啊，为什么要离家出走呢？不是说过有爸爸妈妈，还有一个叫优太的弟弟吗……明明是从充满爱的家里，为什么要特意跑到东京？”

“……什么？”幸一时没反应过来，随后他似乎听懂了，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，“你怎么突然问这个。”

“就是想问。”玲央答道，顿了一下，他又说，“健太之前说的不怎么清楚。”

听了这话，二人都沉默了。幸忽然伸手拿过桌上的啤酒，拉开拉环，仰头灌下一大口，又用袖子擦了擦嘴。

“……因为我不想当佐藤健太了。”幸低下头，“父母很好，弟弟也很好，家庭也很幸福。但是只有我，从那里被挤出来了……那地方太小，大家都认识，在学校被叫‘死胖子’、‘肥猪’，被当垃圾一样对待……跟父母说了，父母性子太软，得罪不起网元的儿子，老师也是做做样子骂两句，就完了。所以父母也只说‘忍一忍’。”

他停顿了一下，呼吸的节奏变得稍微有些急促。

“波奇被摔死后……我想，我已经没有任何同伴了……我把直人打了，把网元家得罪了，干脆跑掉算了，反正从一开始就没有我的容身之处，能让直人成为‘杀了狗，还逼走健太的罪魁祸首’，这样他家也不敢因为我打了他，就断我家的活路……”

幸又灌了几口酒。

玲央静静地听着，他将搁在桌上的手平放在膝盖上，坐直了身体：“健太。”

“你啊，是可以回去的哦。”

“虽然是为了保护家人。但是，爸爸妈妈和优太，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吧……被欺负了很久的孩子突然打了人，满手血，抱着小狗跑了……”

“他们肯定也在找你，现在回去的话，还回得去。就算脸变了，父母也绝对认得出你的……牛郎这种东西，说到底，不能再陷得更深。俱乐部也不是你这种，其实骨子里很温柔的孩子该待的地方。”

幸猛地抬起头，把手里的啤酒罐杵在桌子上。巨大的恐慌像冰水一样当头浇下。

“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！我怎么可能回去！我决定了要在这里成为第一名的！”

幸身体前倾，双手死死撑在桌面上，把脸怼到玲央的面前。他的语速极快，生怕对方再打断他——

“你没听见吗？不是说了下个月搬家吗？等这个月营业额分成完了，我们就有钱了啊！所以，所以啊……”幸吞了一口唾沫，急切地将手伸进口袋，扯出了那张皱巴巴的宣传单，一把拍在桌上，“这个！你看啊！六本木……六本木的那栋高级公寓！押金礼金，以我现在的速度下个月绝对能赚到！”

他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戳着传单上的图片，眼睛瞪得大大的，死死地盯着玲央的脸。

“我，算过了。你的药费，还有生活费，全由我来付……所以，你好好待着，等下个月，我们一起搬过去！你不是说过从窗户能看到东京塔吗？！”

“我哪里都不会去的！把你一个人丢下这种事，我绝对不会做的。”

“已经足够了哦，健太。”

玲央开口了，这是幸认识玲央以来，听过最温柔，最清晰，也最让他毛骨悚然的语气。

“你已经做得够好了。为了我这种无可救药的病人，拼命赚钱……但是啊，健太和我，是不一样的。”

玲央站了起来，绕过矮几，在幸身边跪下，他张开双臂，紧抱着幸的肩膀。幸挣扎了一下，试图推开这个拥抱。他不愿意听这些像是遗言一样的话，他要玲央看着那张六本木的传单，要玲央对未来做出回应。

“怎么可能不一样。我们是一样的，我们是兄弟吧……！”幸叫了起来，挣扎地更厉害，可玲央却将他更紧地抱在怀里。

玲央将脸贴在幸的头发上，轻声说：“……其实啊，我，在你第一次来这个公寓的时候……来到这个脏兮兮的，到处滚落着药片的房间的时候啊……那个时候，我就已经该去死了的。”

“我啊，当时已经撑不下去了，已经不想活了……没想过能回到哪里，不管是秋田还是东京，都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了……也没想过为谁再活着，大家都不在乎小野寺真一……”

“但是，健太来了。健太让我成为了‘哥哥’。每天给我做饭，连吃药都帮我管着……因为有你在，我，才一直呼吸到今天的哦。你是我最后的锚点啊。”

“别开玩笑了！”幸的眉毛抖动着，用劲全力推开玲央的拥抱，大声对玲央说，“别擅自就把事情结束掉啊！我明明，还什么都没还给你呢！以前的生活费，你教给我的那些事……全部，全部都还没……”

他的声音里夹杂着呜咽，一连串眼泪从幸的眼里涌出来。

玲央用冰凉的手捧起幸的脸颊，拇指擦过幸的眼角：“……已经得到足够多了哦，健太……你已经走到更高更高的地方去了，不能让我拖了你的后腿。……所以，无论是六本木，还是想要回家，健太都去做吧。”

幸瘫坐在榻榻米上，隔着眼泪呆呆地看着玲央释然的笑容，胃部被恐惧的大手紧紧攥住，传来一阵绞痛。胃酸一路烧到喉咙口，泛起一阵恶心的酸苦味。他急促地喘着气，胸口剧烈起伏。

“别擅自做决定！”幸抽泣着，忍住呕吐感，“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……！你以为我是为了才在店里赚钱的啊！”

幸倒抽一口气，险些噎住：“是因为你……是因为你还活着啊！是为了能和你一起，从这间小小的公寓里搬走过上好日子啊！”

“不，健太……”玲央轻轻摇头，“我现在已经……”

“闭嘴！！”幸揪住玲央的衣领往下一拉，“咚”的一声两个人的额头撞在一起，“‘我这种垃圾’，还有‘已经足够了’这种话……再也不许用那张嘴说出来！”

“你要是死了，我该怎么办。六本木的公寓？成为第一名？那种东西，要是没有你的话就没有任何意义了啊！回家更是不可能的事情！我不要回去！”

幸突然攥住玲央的手腕，将他的手用力按在自己左胸上。隔着衬衫的布料，幸的心脏正在疯狂跳动着，仿佛下一秒就会炸裂。

“这里，你明白的吧。你要是说着‘已经够了’然后去死的话，这里会变成什么样。”

幸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决绝。

“你要是死了，我就毁了我自己。每天喝更多的酒，把胃喝烂，把那个你说是‘很温柔’的健太，消除得一干二净……然后最后，会和你一样，在某个脏兮兮的房间里吃药死掉哦。”

玲央的脸色骤然一变，他拼命摇头，试图把手抽回来：“你不许说这种话！”

“那就给我活下去啊！！”幸再次吼了出来，狠狠掐住玲央的手腕，“别把我一个人丢下。我们不是兄弟，不是家人吗？那就在最后，一起在歌舞伎町活下去……我会让你活下去的，所以……”

幸眼里的泪水已经不再滴落了，他以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对玲央说：“玲央哥无论如何，都不许死！”

东边的天泛着鱼肚白，第一缕阳光将灰白色的楼房边缘渲染出一层淡淡的金。幸走到窗前推开窗户，新鲜空气涌入房间，驱散了屋内的沉重气氛。

玲央在收纳箱里摸索着什么，一阵塑料碰撞声之后，他转过身，将手里的东西递给幸——一把红色的塑料梳子，梳齿间还缠绕着几根断掉的粉发。

“健太，能帮我梳梳头吗？”玲央沙哑着嗓子问。

幸接过梳子，玲央将后背对着幸，安静地跪坐在那里。幸跪在他身后，挪动膝盖往前靠了靠，取一缕玲央彻底褪色的头发，慢慢地梳起来。

塑料梳齿穿过发丝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玲央的发尾打结，没法梳到底，幸立刻停手把梳子拿开。

“……弄疼你了吗？”

“没事。慢慢来就好。”玲央背对着他，声音轻飘飘地传来。

幸缓缓地吐出一口气，冷气扑在玲央的后颈，他下意识缩了缩肩膀。幸耐心地一点一点地将发尾的结梳开，动作轻柔。

“健太……”许久之后，玲央又开口了，“我想了很久，还是想回到那个地方去……”

幸的手顿住了：“哪里？”

“Straykid的No.4。”玲央微微侧过头，“……虽然已经变得这么破破烂烂的了。但是，就这么结束的话，总觉得有点不甘心。”

他想活下去！

幸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，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：“那，我把我的客人，全部都给你！从明天开始也行！也有大客在，她们的话立刻就能……”

他的语速越来越快，手里的动作也跟着急躁起来。梳子在头发里一滑，直接挂住了一个死结，猛地扯动头皮。

“好痛！”玲央抬起手捂住脑袋。

“啊……！对不起！玲央哥，没事吧？！”幸吓了一跳，手一松，梳子掉在榻榻米上。他慌忙凑上前，伸手去揉玲央被扯痛的地方。

“不可以哦，健太。”玲央按住幸的手，“把客人让出来什么的，那可是违反规矩的。在歌舞伎町要是做那种事，连你也会被人看扁的。”

“我啊，要靠自己一步一步地回到那个位置……”

“从零开始……不，可能是从负数开始也说不定。但是，我会试着去做的。”

幸呆呆地看着他，瞬间的狂喜退去后，留下的是一股浓重的酸涩，他吸了一下鼻子，别过脸去，不想让玲央看到自己眼眶里打转的眼泪。

“什么都好啦……”幸说，“玲央哥只要不放弃自己就好。”

“嗯，我保证。”玲央笑着说。

幸的手背在眼睛上抹了一把，他重新捡起梳子给玲央梳头。

“玲央哥，等下午了，我们去找杰西吧。”

“杰西？好呀。”

“嗯，我要让杰西把玲央哥重新打扮得帅气起来。”

“听起来可真棒，那就全部交给健太了哦。”

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，划过脖颈，渗进布料里，留下一片暧昧的水痕。日复一日。

三号包厢内，穿着黑西装的粉发男人正半跪在真皮沙发边缘。他仰着头，任由坐在主位的女客将大半杯调酒直接灌进他嘴里，其他几个公主笑得前仰后合。

“啊哈哈！玲央，真是个笨蛋呢！”公主大笑着，手指用力掐住他的脸颊。

“唔……因为是公主倒的酒，所以是最好喝的哦……”玲央被掐得声音有些含糊，“只要公主能笑，我连小丑都愿意当哦……不过，小丑可不能坐在公主旁边，所以还是让我继续当王子吧。”

公主的双颊立刻飞上两团潮红，娇羞地捂住了嘴：“呀——！真是的，太狡猾了！”

又是一阵笑闹声。玲央顺着气氛又将一杯香槟一饮而尽。

第五杯了。

他放下酒杯，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改变，但放在腿上的手指却不自觉地蜷缩了起来。

这几天，为了留住好不容易重新聚拢起来的客人，他喝的酒越来越多。酒精在他的身体里点燃了一把火，而现在，这把火烧穿了五十岚医生开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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